
潘肇锋
养和医院言语治疗师
言语治疗师面对的病人,往往是沟通或吞咽有困难,无论是「有口难言」抑或是「有口难吃」,皆令人万般沮丧。言语治疗和打针食药不同,往往没有捷径,需要时间和努力来练习才能有显着进步。
有时,耐力的挑战难免令人意志消沉,对病人如是,对治疗师也如是。然而,与病人一起努力奋斗,陪伴他们跨越重重难关,最终病人的说话或吞咽能力有所改善,亦令这份工作别具意义。
民以食为天,中国人聚会多数都是饮饮食食,饮食不只是维持生命的需要,同时也是一种享受和社交媒介。可惜有不少中风患者,因脑部受损而失去吞咽能力,黄太便是其中一位。
黄太退休後闲时最爱相约朋友行山以及寻觅美食,冀踏足每个角落寻找佳肴。可惜黄太一天突然急性脑干中风,於公立医院留医3个多月,身体情况才稳定下来。其後,黄太转到养和医院继续复康,当时她仍需要依靠鼻胃喉喂食。有见及此,医生转介她到言语治疗师以训练吞咽功能,希望她可以逐渐回复用口进食。
评估过黄太的情况,我们与主诊医生商讨,决定透过深层咽肌刺激及经皮神经刺激电疗,替黄太改善吞咽能力。黄太是十分有毅力的人,除了言语治疗课堂时的训练,她在其馀时间也根据我们的指示经常做吞咽练习。经过一个月的密集训练,我们替黄太进行X光吞咽造影检查。皇天不负有心人,黄太的努力得到回报,终於可以开始尝试用口进食。
第二天,黄太开始试食糊餐,用凝固粉开水饮。几个月没有进食的黄太,能再次品尝到食物的味道,哪怕只是糊状食物,仍然欢喜感动得热泪盈眶。黄太继续进行言语治疗,同时开始练习用口进食。最初每天只能吃下半碗,逐渐增加到进食足够一日三餐的份量。经过一个月的努力,她终於可以卸下鼻胃喉,完全恢复用口进食,而且可以进食软身的固体食物。往後的日子,黄太经常忆述起那段由鼻胃喉喂食进步至用口进食的经历,虽然辛苦,但是万般安慰。能见证病人重拾进食乐趣,可谓言语治疗师一大工作动力来源。
成为心灵加油站
随後大半年,黄太继续接受言语治疗,提升吞咽能力及说话清晰程度。黄太可谓我接触过的病人中,较坚持勤力练习的个案,无论多困难的训练,她仍能积极面对。课堂上她经常分享着以往工作的「威水史」丶觅食之旅丶家中趣事云云。然而,铁人也有疲累的时候,黄太偶尔也会掉进情绪低谷。
一天,黄太坐着轮椅进入治疗室,撑大双眼,凝视地下,双眼通红。「咩事令你眼湿湿呀?」我慰问道。黄太一边强忍泪水,一边娓娓道来:「点解我咁努力都行唔到路?讲嘢又讲到一嚿嚿……日後要人照顾,很担心会麻烦到家人……」说着说着,心中郁结随着泪水从心底倾泻出来。
复康道路漫长且艰辛,加上担忧家人和日後生活,黄太这份难以言喻的复杂心情实在可以理解。言语治疗室成为了她的心灵加油站,让她练习说话之馀,也稍为释放心中的负能量。我与黄太本是陌路人,透过言语治疗结缘,渐渐成为她一位可信的倾诉对象,分享其苦与乐,实属我的荣幸。
做病患半个家人
黄太可以恢复进食能力,亦有赖家人支持鼓励,但不是每位病人都那麽幸运。七十馀岁的陈生,年轻时是专业人士,没有结婚,在港没有亲人,靠家佣照顾。他患有柏金逊症,加上认知能力逐渐衰退,身体情况日渐转差,之後更得了严重肺炎需入院治理。
初见陈生,谈笑风生,尚可进食,只是食物需要先打烂。惟好景不常,一星期後,陈生的身体情况转差,变得不能进食。後来情况总算稳定下来,他开始接受吞咽训练,惟病情反覆,加上年纪稍长,进展始终有限,需要长期以鼻胃喉喂食。虽然知道其吞咽能力进展有限,但医生仍希望陈生应继续进行吞咽练习,以维持现有的吞咽功能,更重要是让他可以在言语治疗师协助下,品尝少量食物及饮品,令他能感受苦中一点甜。
及後超过一年时间,我每周都会见陈生,每次都会提早预订不同甜品丶粥丶汤之类的食物,让他一边品尝,一边练习吞咽。回想起这段时间,着实也有不少难忘回忆。我记得陈生很爱谈天,虽然他有时说话混乱,但有时却像智慧老人,跟我们分享人生道理。心情特别好时,陈生还会高唱英文经典金曲,更会主动跟一众护士谈天说地。有时到了节庆,我会带备少量应节装饰布置陈生的病房,增添节日气氛,他会份外高兴。到了陈生生日,我联同他的私家看护丶朋友丶护士及医生举办小型生日会,唱唱生日歌,浅尝几口生日蛋糕。那天,陈生似乎特别精灵,发表了几分钟的生日感言,感谢大家的心意,并祝大家身体健康。
长期住院的病人或需要困在病房,难免会感到苦闷孤独。对陈生而言,医院成了他暂时的家,一众医护人员便成了他的半个家人。近年,医学界除了着眼改善病人身体功能,亦更多关注提升其生活质素。即使我没有魔法可让陈生完全康复过来,仍希望善用他现有的能力,陪伴他喝口汤,聊聊天,相信也能为他的生命带来一点正能量。
文章刊於2021年11月12日《信报财经新闻》健康生活版《杏林手记》专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