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侯励存医生
养和医院组织病理科主任
虽然我当了病理学医生逾半世纪,但每逢发掘一样新事物,心底都依然无名泛起一丝喜悦,我想这就是推动我不断探索病理学的泉源吧!天生的好奇心加上敏锐的观察力,让病理学成为我的终生兴趣丶事业及成就。
病理学专科医生每天看上至少 100 张玻璃片是等闲事,如何从看似了无生气的标本找出拯救病人生命的线索,还看医生的真功夫。
一个好的病理学医生,要有精准的观察力,才可像狙击手从一堆细胞中找出异常的地方。他亦要具备好奇心,每逢遇上不明白的地方,要「打烂沙盘问到笃」。六七十年代,我在英国教病理学时遇到一位正考虑修读哪个专科的年轻医生。他曾经读过内科,後来辗转来到我的病理学实验室。他从显微镜看了玻璃片一眼,便问道:「那个细胞为何会这样子?」我立时惊觉这个年轻人有很强的观察力,而且会问「为什麽」,绝对是当病理学医生的最佳人选。於是我解答他的疑问,并循循善诱,试图引起他对病理学的兴趣。结果不负所望,他决定选修病理学,其後更与研究团队发现细胞凋亡(apoptosis)的机制。当年那位年轻小伙子,就是曾经来过香港访问的英国剑桥大学前病理系主任韦利教授(Prof. Andrew H. Wylie)。
一观察到异常情况,下一步就要分析问题。病理学医生要利用已有的知识,运用想像力和创意来大胆假设丶小心求证,仔细思考该如何处理难题,抽丝剥茧找出答案。最後就要凭藉经验将分析所得扼要地汇报出来,支持前线医生的临床决定或建议最适合的治疗方法。
多年前我曾经遇过一位热爱打网球的年轻病人,他右膝长了一个毒血瘤,外科肿瘤及骨科医生们与我商讨是否应该把他的右腿锯掉以保性命。当时我根据化验结果,认为只要割清肿瘤,就有三成机会不复发。於是建议保留病人的右腿,希望能给予他一个重生机会。幸好该病人最终痊愈,後来更成为医生。其实对一位病理学医生而言,当时建议截肢较保留患处相对容易,因为前者一定不会复发,无人可以说你的诊断错误,还可保住病人性命,但代价却可能要病人枉作多馀的手术,甚至失去右腿,影响他的下半生。作为医生,我认为有责任为病人作全盘考虑,医病之馀,更应考虑并顾及病人愈後的生活质素。
冰冻切片
从病人身上取出的样本奇形怪状,如何将它们变成统一的玻璃片供病理学医生透过显微镜分析?传统的方法涉及脱水丶 切片丶染色等繁复工序,至少都要 24 小时才有结果,六十年代的政府医院更要等 3 个月才有结果!当时我在英国教书,认识了冰冻切片技术,它利用乾冰将标本於数秒内急冻,立即便能切片及染色,快至 5 分钟内便有结果。我觉得这技术简直让病理学医生如虎添翼!於是在七十年代初从英国引入这技术。其时我已回港工作,在养和医院提供组织病理学的谘询服务,所以养和医院是当时全港首家有冰冻切片诊断服务的私家医院,冰冻切片从此於香港应用至今,现时更是每所医院的化验室必要的设备,以作最完善丶快速及准确的化验方法,为外科医生及病人提供最好的服务。
由於冰冻切片大大缩短化验时间,间接改变手术流程及治疗方法。例如医生於手术室切除癌肿瘤时,会即时将一些边缘组织送到化验室化验,确保切清癌细胞後,手术才算完成。又例如癌细胞种类繁多,治疗方法大相径庭,必须由病理学医生准确诊断,才能对症下药。所以即使病人未必有机会亲身接触病理学医生,但其实他们与临床医生一个幕前丶一个幕後,大家合作无间。
化零为整
病理学是医学研究大门的钥匙,只有熟悉病理,才能进入医学实验的世界,研究根基才能打得稳。
近年癌症丶基因研究大热,科学家的研究分工愈来愈仔细,从器官丶细胞,到细胞内的酶,继而是
基因和 DNA。的确,分子生物学(molecular biology)能让大家窥探细胞运作,了解致病机理。但当每个研究团队只 眼於某一细微部分,然後东凑一块丶西凑一块,就会像瞎子摸象般忽略了整体情况。我认为无论是医病或做研究都应全盘看,化零为整。有分子生物学,亦需要有病理解剖学(morbid anatomy),回归研究人体最基本的结构,两者才可相辅相成,得出更好的研究成果,推动人类进步。如果不好好掌握病理学的知识,则作基因分子化学研究都无从入手。
我是一个乐观的悲观者,对我而言,病理学是找出已发生的事实。虽然事情无法改变,但我们可以调整处理事情的方法及心态,改变事情往後的发展。万物皆有因果,只要用心,定能发掘当中的美好。凡事向好丶两手准备,以不变应万变,方为万全之策。病理学如是, 做人亦如是。
文章刊於 2016 年 2 月 26 日《信报财经新闻》健康生活版《杏林手记》专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