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术内外的杏林路 剖析神经外科

养和医院脑神经外科中心主任

神经外科专科医生

梁嘉铭医生

不时有人问我，为什麽会选择神经外科？其实到现在我也弄不清是我选择它，还是它选择了我？

30年前的7月，我刚完成实习，一心想成为一位外科医生，可是因缘际会，我被调派到神经外科，从此展开我在这科的旅程。承蒙当时多位上司的悉心教导，总算令我由起初一窍不通至对脑神经科逐渐产生兴趣。当中最深刻莫过於与病人及家属一起经历的高山低谷，犹记得一位头部严重受伤的年轻人，他刚获得大学取录，在庆祝升读大学的单车旅程不幸发生意外，头部严重受创，送院时已昏迷，一边瞳孔已经放大，情况非常危急。手术後亦未能苏醒，需要依靠仪器呼吸，期间更出现不同的并发症，病情不断反反覆覆。他的妈妈每天都衣不解带地守在病床旁照顾，我们也随着他的病情变化亦忧亦喜；直到数月後他终於能下床重新学走路和说话，再几经艰苦恢复独立的活动能力，最後更成为当时的病人互助组织主席。他重新站起来的一天，他妈妈喜悦的眼泪，至今我仍历历在目。

这段经历使我明白到我们一个决定丶一个举动，有机会改变他人的命运，甚至整个家庭的福祉；亦令我坚守行医的信念，希望尽一己之力，协助更多有需要的人。

化压力为动力

脑部是人体最重要的器官，脑科手术容不下丝毫的错误，因此我们对自己的要求也非常严格。病人交付给我们的不只是治愈的希望，还有他们的生命。病人或家属在术前对我们说「真的拜托你了！」，虽则只有短短几字，背後的意义和压力是何其沉重！

多年前我有一个「双倍压力」的经验，那时我担任主刀，一位怀着6个多月身孕的准母亲突然出现脑痫被送院，经检查後发现脑内竟长了一个很大的脑膜瘤，引致脑水肿和脑压升高，需即时施行手术将肿瘤割除。

科技日新月异

此手术对母亲和胎儿都有一定程度的危险，需要尽量缩短手术的时间，以减低麻醉药对胎儿的影响，同时也要尽量防止大出血，否则後果不堪设想；此外，病人还有一位几岁的女儿，所以我们这手术更不容有失。没有宗教信仰的我，在手术前也不禁静悄悄地在内心期盼上天能助我们顺利完成。经过数小时的艰苦搏斗，手术终於完成了，病人并没任何神经缺损。术後不久也诞下她的健康小宝宝。那些年看见她每次回来覆诊，我也再次感谢上天，同时亦提醒自己要不断提升知识和技术，才不会辜负病人对我们的期望。

随着技术和仪器的进步，开脑手术已和几十年前截然不同，也不是如想像般危险。以脑肿瘤的治疗为例，如果肿瘤的位置在主要功能区域附近，我们可以在术前运用功能性磁力共振和神经束扫描，以检视开刀的位置会否影响重要的功能区，从而计划切割的角度。透过手术中电生理监测技术，协助我们施刀期间即时知道脑神经是否已受到威胁，以即时作出调整来减少造成永久的伤害。

一些长在髗底的肿瘤如脑硬膜瘤或听神经瘤，很多时都会包围着主要神经和血管。以往只可依靠手术切除来治疗，但完全切除後常令神经线受损。现在则可以将造成压迫的肿瘤部分先以外科手术割除，术後用数码刀丶伽玛刀等利用高能量光束的放射外科技术，处理馀下部分。这样既可以减少因手术带来的伤害，又可以达致根治的目的。一些细小的肿瘤，甚至可以不用开刀，直接使用放射治疗。

在脑血管疾病治疗方面，近廿多年来更出现革命性的突破。脑动脉瘤一向被视为脑内的计时炸弹，一旦爆破会造成致命性的脑出血。以往治疗一定要施行开脑手术，用钳子将其夹着以阻止血液流入；现在绝大部分的个案已可使用微创的导管手术，将白金线圈填入动脉瘤，或植入引流支架令其枯萎。手术时间由过往平均四五小时缩减至约一小时，病人的康复速度亦较快。

治疗争分夺秒

当然，经动脉取栓手术是近期急性中风治疗的一大突破。若能及时将闭塞的脑血管打通，恢复脑部血液供应，患者便有很大机会回复正常的功能。这手术适用於大动脉堵塞或注射溶血针後效果仍不理想的患者。但手术当然有一定的时间限制，否则坏死的脑细胞过多，也会有出血的风险。早期的研究指出治疗一般可在中风後的6小时内进行，但随着医学界对病理有更深入的认识和更先进的扫描技术，部分病人在中风後的24小时之内仍有望有理想的治疗效果。

经动脉取栓手术能够立竿见影，但我们必须和时间竞赛，是生与死的搏斗。记得有一位70多岁的老人家因为准备接受其他手术而暂时停用平日服的薄血药，可是停药数天後却突然失去意识并陷入昏迷。经检查後，发现他的基底动脉堵塞了，那是唯一供应脑干血液的主要动脉，脑干一旦缺血，病者会马上失去意识甚至停止呼吸心跳，情况极之危急。幸好及时为他施行了取栓手术，将堵塞动脉的血块取出，恢复血管的畅通，他在术後马上苏醒过来。那一刻的成功喜悦，实在是难以形容！病人在康复後通常都很客气地连声多谢医治他们的团队，但我其实更想感谢他们的信任，将生命交托到我们的手中，我们尽力助他们从重症危疾中恢复过来，行医者的欣慰莫过於此。

文章刊於2022年7月22日《信报财经新闻》健康生活版《杏林手记》专栏